扣扳机、握缰绳磨出来的,粗粝而温热。
她从不知自己后颈的皮肤那么敏感…又也许不是后颈太敏感,而是触碰的人太特别。
她的呼吸放轻了,又在他拢起她一头乌发时,急促了那么一点点。
克莱恩将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,这个能一分钟内闭眼拆卸鲁格手枪的男人,动作慢极了,也笨拙极了,比起她平日里给自己扎头发的速度,慢了不知多少倍。
这是他第一次干这事,事实上,很早之前就想那么干了,而这种冲动,又在今天在甲板上看到她乌发如瀑被海风吹得四散飞扬时,达到了顶峰。
所以方才她在窗前,他便打开了行李箱,找到那根红色波点发圈。它躺在她的小布袋里,和发卡、雪花膏,一小瓶玫瑰味的护发油挤在一起。
他每拢起一绺,都要用指节把发丝理顺,从发根到发尾,她的头发软软的,滑滑的,如同山涧里被月光浸了整夜的溪水,从他的指缝间流过去。
女孩闭着眼睛,咬着下唇,胸腔里那只小鹿又开始转圈了,越转越快,越转越快,快得要跳出来。
这个日耳曼男人干什么都雷厉风行,开门是,走路是,打架也是,可唯独扎头发的时候,一丝不苟得磨人,她的头皮在他指尖下微微发麻,从头顶悄悄往下蔓延。
“疼吗?”他哑声问。
“……不疼。”她音量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发绳绕了两圈,克莱恩退后审视自己的作品。低马尾扎得不算完美,有点歪——她的头发太滑、太软,而她的脖颈太细、太白,那片白晃得他指尖发烫,注意力一再偏离靶心。
“好了。”热烘烘的呼吸拂在她的发顶。
转身时,俞琬摸了摸脑后的小马尾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“你会…扎头发?”
“第一次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以后在你身上练。”
这句话让女孩瞬间失语,她飞快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,攥着裙摆的手指收紧又松开,将棉布揉出一朵羞涩的花来。
他怎么…怎么总是用那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说些让人不好意思的话。
女孩盯着自己的圆头小皮鞋,唇瓣张了张,想说的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,却莫名其妙变成了完全不相干的一句:“我有点困了。”
说完还配合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急忙用手捂住嘴。
她立刻就后悔了,大白天就说困,他会不会笑自己贪睡,就像…就像在柏林,他每天早上敲门叫自己起床时那样。
可她是真的困了,在柏林她的作息都很规律,每天十点半准时上床睡觉,第二天七点起床,可到了意大利,晚上没有一天是按照作息来的,罗马的月亮太亮,庞贝的暮色太长,昨夜在那不勒斯还……
“小懒猫,想睡就快去睡。”
克莱恩扶住她的肩膀,将她轻轻带到床边。
瓷娃娃昨天一夜几乎没合眼,她身子弱,动不动风一吹都能感冒发烧,在柏林有一次下雨没带伞,淋了五分钟就打了三天喷嚏,睡不够到时又得生病。
女孩乖乖脱了鞋,缩进被窝里,被子拉到下巴去,闭上眼睛。她以为他会出去,去甲板上抽烟,去吹海风,去做些大人们常做的事。却听见床的另一侧微微下陷,接着是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
她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,克莱恩先生靠在床头,两条长腿交迭着搭在床尾,正在看那份意大利文的航运地图。
舷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,把鼻梁到下颌的线条勾勒得宛如文艺复兴时期的大理石雕像。
他没走。
她重新闭上眼睛,海风从窗缝钻进来,带着咸咸的海水味和他身上令人安心的雪松气息。
第勒尼安海的浪不大,渡轮像一只巨大的摇篮,在海浪声里,在那气息的包裹下,困意如潮水涨上来,她蜷起来,脸朝向他的方向,呼吸渐渐变得均匀。
半梦半醒之间,她感觉被子被人往上拉了拉,盖住了不知何时露在外面的肩膀。额间落下一个温热的触感,似吻,又似呼吸,很轻,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傍晚时分,敲门声将俞琬惊醒,睁开眼时恍惚了一瞬,一时不知该往哪边翻身,接着便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滚到了床的正中央。
克莱恩背对着她站在门口,门开了一条缝,外面站着穿白制服的侍应,推着辆小餐车。
“晚餐,先生,按您吩咐,七点送到房间。”
女孩这才瞬间清醒了,七点?她竟然这样在房间里睡了整整一下午?
克莱恩接过餐车,往侍应的托盘里放了一张钞票。
门咔哒合上,转过身时,他发现她已经坐起来了,脸颊泛粉,眼睛迷迷糊糊半睁着,活像一只刚从地洞里被揪着耳朵拎出来的雪兔。
他大步过去,大手一揉,只将她的头发弄得更乱蓬蓬了。
“起床,懒猫,再睡就睡到西西里了。”
女孩抿抿唇,想要辩解什么,却又心虚地低下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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